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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田园梦

发布时间: 2019-05-01 13:43 信息来源:唐群友 责任编辑:市房产局 点击量:

      
           
    我的父亲已年满81岁,"卢沟桥事变"不久,奶奶在一间小木屋里生下了他。当日本鬼子兵败雪峰山,激烈的枪炮声从龙潭向西越过罗子山顶,传到我仙人湾故乡时,他还是一个砍柴、放牛的孩童。

父亲孩提和青少年时代,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。

可事与愿违,在那个中华民族风雨飘摇的年代,苦难的阴霾笼罩着湘西,无情的摧残着我的先辈们。外寇入侵,土匪横行,迫使善良的农人们温饱无望。父亲的爷爷因抵抗土匪进村抢劫,被活活打死,时年36岁。下葬时,只能用一床竹晒垫裹尸,就近草草掩埋。奶奶在身怀六甲即将分娩时,遭遇土匪烧光村子。她躲藏在山洞,只能吃着地里未收获的红薯坐月子。

父亲12岁就扛犁耙下田了,常靠打短工填饱他的大肚皮。夏秋之际,只能穿着土布缝制的“筒子裤”,光着膀子,任凭日晒雨淋。寒冬腊月,冷风嗖嗖,一家人围着火塘驱寒,姐弟们挤进塞满稻草的大木柜里睡觉,重复地讲述着熊外婆的故事。

早春时节,翻耕冬水田,父亲的双脚长时间在冷水里浸泡,裂口比“小把戏”的嘴还大。晚上回家,只能用椿木树脂和着棉花捣捶后敷在裂口上。

故乡山顶上的田较多,靠积蓄春雨耕种。春雷阵阵、滂沱大雨时,父亲天不亮就得披上蓑衣,戴着斗笠去耕“天水田”。

营养的匮乏,抵消不了遗传因子的魔力,父亲依然像我的爷爷,长着山一般壮实的身躯。他饭量很大,常饿着肚子干农活。

解放大军挺进湘西,实行土地改革。从此,父亲不用再去给别人打短工了,他终于能在属于自家的田地里干活,再也不用担心土匪进村抢劫了。随后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化,父亲当了28年的生产队长。由于生产力水平较低,贫穷的山村百姓仍然存在温饱之忧。

1960年,国民经济极度困难时期,父亲用20斤蕨糍粑作彩礼,娶了沅江河畔我的母亲。

“六○年的苦日子难过呀!”父亲多次向我讲述他和母亲挨饿的故事。有一次,二人两天未进粒米,父亲在山里挖得一捆蕨根,小两口用碓臼榨出淀粉,在火塘上架锅烧煮时,被一旁同样饿昏了的狗一口叼走,父亲只得撬开狗嘴夺食,并分给狗一小块。

父亲是“做阳春”的“里手”。他擅长言谈,为人公道正派,在小山村享有威望。近30年的生产队长生涯,是他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我的故乡是个有400多人的村落,以村中间横路为界,分上下方,父亲是下方生产队长。集体化时,每天都依靠队长喊工。另一队队长总是要等到我父亲喊完工以后,再鹦鹉学舌。晚上社员要记工分,男女劳力年初开会确定出工一天的底分。有的农活属临时安排的“包工”,需要队长裁定工分多少。记工员拨弄算盘,执笔记工分,队长坐在一旁,像个法官似的一言九鼎。

去县里和公社开会回来,父亲总会在队部或晒谷坪召集社员开会。大字不识的他,常常能唾沫纷飞地讲上个把小时。

父亲的力气在方圆几十里闻名。罗子山水库会战,他4个筐一肩挑,每次负重超过300斤。有一次,黄溪口区公所召集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开会,仙人湾公社领导怂恿他在休会的间隙“搿手腕”摆擂台,以壮仙人故里声威。居然没人赢过他。

组织上培养他入党后,父亲还当过大队支委、大队林场场长。每年的“七一”党生日期间,他常常能从公社(乡政府)领取一顶写有“奖品”字样的斗笠,总是逢赶集和走亲戚时才舍得戴。

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,他不用每天喊工了。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自家的责任田地里。从此,他才真正地吃饱穿暖了。

我读中专三年,国家供养我吃饭,但仍需家里寄钱零用。他常靠砍柴卖给供销社,将十元或二十元钱按月寄来。谷子满仓自然六畜兴旺。母亲靠喂母猪,一年产仔两窝,家里居然新修了一栋四缝三间搭偏房的木屋。

我参加工作后,长期在溆浦县乡镇当“小萝卜头”。父亲经常从家乡挑大米送给我。20世纪90年代末期,乡镇财税包干,常常面临入不敷出的窘境,干部职工连续几个月没有工资发,父亲曾卖掉一头牛给我做生活费。

现在日子好过了,但我的父亲却老了。

当农民基本吃饱穿暖后,很多人感觉钱仍然不够用。于是青壮年纷纷外出打工,赚到了钱以后,又大都选择在城镇购房安居和就业。于是,乡村中遍布“空巢老人”。

我的胞弟和胞妹在长沙郊区租地种菜已近二十年,父母也一度跟随他们生活三年。长沙的夏秋相当炎热,郊区菜农住在简易棚里,蚊蝇一抓一大把,电风扇整夜吹拂也少有凉意。父亲耐不住寂寞,也曾效法弟弟和妹妹租种着少量的菜地。告别长沙,父母跟随我在大江口生活了三年。父亲执意在大江口集市边的田坪村租地种菜,仍然住着田园里搭建的简易木棚。我和妻先后调入溆浦县城工作,父母又跟随我在城南住了两年。父亲没有田地可操弄了,就义务为小区打扫卫生。他还时常光顾垃圾桶,捡些有用的废品去卖,换取点小钱。

妻调入鹤城工作,我随即因提前退休移居怀化市区。父亲再也不愿意跟随在外地的儿女生活了,他又回到了久别的故乡。

我的故乡山青水秀,海拔在700米左右。夏秋清风徐来,父亲与儿时的伙伴交谈,有说不完的话题。这相比城市居民,即是住在对面也互不往来,甚至不知对方姓甚名谁要惬意得多。

有儿女供养老人,自然不愁吃穿,父亲曾向乡邻坦言,希望家中有个卫生厕所。于是,我拿出4万元“回哺乡村”。硬化了木屋的四周,修筑了围墙,还特意修建了两间砖混平房,其中一间用作卫生间,并安装了热水器。辰溪乡下的土厕,沿用老祖宗之法用大木桶盛排泄物,上下有3~5步的木梯。不卫生也不安全。我担心年迈的父母,如厕摔倒,甚至会掉入粪桶淹死。若发生此类惨剧,我怕如乡里人所说:“遭雷打!”

父亲心中却有隐痛,儿孙不在身边,自然少了快乐。更为揪心的是,他钟爱的田园,很多因无人耕种而荒芜了。父亲心有不甘,没牛犁田,就用锄头挖田。远处的田无力复垦,靠近屋边的几丘旱涝保收的田,他实在舍不得放弃。他七十五岁后,勉为其难地耕种几年,吃饭不用买米,他尝到了甜头。

但遗憾的是,跨过80岁大坎的他,已一年不如一年了。

前年,他用锄头挖水田,双脚陷入泥中不能自拔。他见不远处有人犁田,呼救后才得以脱险。

今年的清明节,我回乡祭祖,再三交代老父:不能再去挖田了,若想活动一下筋骨,可以在屋边地里动动锄头。

可是,他没有听信我的忠告。今年谷雨节前夕,在村小教书的堂弟打来电话急切地说:“伯伯今天下午犁田陷进了泥田,现在,浑身是泥趴在田里。是过路的村民听到呻吟声后才告诉我的。我正在喊院子叔侄兄弟救援。”

我接到电话,怜爱、怨恨、无奈和凄凉之情一齐涌上心头。

驾车火速从怀化市区赶往故乡,见到父亲时,他已被6位乡亲抬回家中,堂弟和我母亲,将他洗漱干净并扶上床休息。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,除了一点小擦伤并无大碍。父亲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,正蜷缩在被窝里,默不作声。而后起身,伸胳膊踢腿,并端起一大碗饭吃了起来。我知道,父亲除了身体无大碍外,更多的为了让我和家人放心,才故意演示给我们看的。我给他涂了药,才如释重负。

回到怀化,我心潮澎湃,特作小诗一首,记述此事,抒发我的胸臆:

82岁老父锄头挖田遇险

老父耕田不用犁,奈何下陷嘴含泥。

农夫未死阳春念,爱恨交织小吏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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